第98章:财锁天下 (第2/2页)
不是单条锁链有多硬。
是锁链太多了。
一道裂了,十道补上来。十道裂了,百道补上来。谢无咎操控的黑气像一头困在笼里的凶兽,左冲右突,每一次冲撞都让数百条锁链同时绷紧、颤抖,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,可就是不崩断。
温晚舟死死咬着牙,额角青筋暴起,嘴角溢出一缕鲜血。
她在硬撑。
她沟通的是天下万民的心愿,承受的也是天下万民的重压。每一次锁链绷紧,她浑身骨头都在咯吱作响,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在心里死命揉搓。可她就是不肯散了印诀。
她这辈子怂了三十七年。
今天,她不怂了。
“霍斩蛟。”她猛地睁开眼,眼里布满血丝,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,“刻字。”
霍斩蛟愣了一下。
“锁链上,刻斩字。”温晚舟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快。”
霍斩蛟低头看向手里那半截断刀。
是斩咎刀的残躯。
刀刃只剩巴掌长一截,断面参差不齐,刀身上布满蛛网似的裂纹,每一道裂纹里都渗着暗沉的血光。这把刀是顾雪蓑用天外陨铁打的,融了他三天三夜的心血,融了沈砚的一缕心头血,也融了霍斩蛟十三年来所有的杀意。
可它断了。
断在谢无咎的护体罡气上。
霍斩蛟握紧刀柄,掌心被粗糙的缠绳磨得生疼。他望着眼前那条最粗的金色锁链,链身上正浮现着千万农夫耕作的身影,温热鲜活的生机裹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把全身的力气都灌进右臂,把所有的杀意都凝在刀尖,把所有不甘、不屈、不认命的劲儿全压在那一截断刃上,朝着锁链狠狠刻了下去!
嗤。
刀尖刺入金光,像是刻在了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东西上。霍斩蛟手臂青筋暴起,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,刀尖在锁链上艰难地划动,一笔一画,刻下那个字。
斩。
第一笔,横。
刀身发出一声脆响,裂纹又多了三道。
第二笔,竖。
断刀开始剧烈震颤,像有什么东西在刀身里拼命挣扎,要破开铁壳冲出来。
第三笔落下的时候,霍斩蛟咬碎了后槽牙,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刀柄上,一刀拖到底!
斩字的最后一笔,那道竖弯钩,生生在金色锁链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刻痕!
也就在这一刻。
锵!
断刀崩了。
不是断成两截,是彻底碎了。从刀尖到刀柄,每一寸铁都化作了碎片,像被无形的手捏爆的瓷器,在霍斩蛟手中轰然炸开!
“霍——”温晚舟惊叫出声。
可她话音还没落下,那些碎片忽然停住了。
没有落地,就那么悬浮在半空中。数百片碎铁停在霍斩蛟面前,每一片都在剧烈震颤,发出嗡嗡的蜂鸣。碎片上还沾着他的血,血迹顺着铁片边缘蔓延开,竟渐渐凝成了一个个细小的符文。
那些符文温晚舟不认得,可顾雪蓑认得。
“战魂铭文?”他倒抽一口凉气,“这小子——”
话音未落,所有碎片齐齐调转了方向。
它们不再属于霍斩蛟了。数百片碎铁化作数百道暗沉的流光,带着十三载边军厮杀的血气,带着千军万马冲锋的杀意,带着一个罪臣之后不甘不屈不认命的执念,像飞蛾扑火似的。
射向了山河鼎。
噗噗噗噗噗。
流光尽数没入鼎身,连一点声响都没剩下。
被锁链囚住的山河鼎猛地一震!鼎身上那个白发沈砚的影像骤然清晰,紧接着,所有人都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。
白发开始转青。
从发根开始,一点一点,像春水化开冻雪,像枯木抽出新芽。那刺目的雪白一点点褪去,露出一缕缕青黑。先是鬓角,再是头顶,最后是披散在鼎心凹陷处的满头长发。每一根变回青黑的发丝都泛着微光,像被注入了活气。
影像里沈砚的面容也在变。
皱纹浅了,眼窝平了,嘴唇有了血色。虽然依旧双目紧闭,可那张脸不再像个死过一次的人,反倒像个正在沉睡的人。
谢无咎的瞳孔狠狠一缩。
他指尖捻着的那枚铜钱,啪地裂开一道细缝。
“刀魄归鼎。”他的声音头一次没了笑意,冷得像冰,“用残刀里的不屈战意,反哺鼎中封印的生机。霍斩蛟,你一个粗人,居然能想到这一层?”
霍斩蛟其实根本没想到。
他什么都没想。就是想刻个字,能帮上一点是一点。刀碎了就碎了,他压根不知道什么刀魄不刀魄。可此刻他看着鼎身上那个白发转青的影子,咧开嘴笑了,笑得满脸是血。
“老子不懂那些弯弯绕绕。”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朝着铜钱山的方向竖起一根中指,“就知道老子碎了刀,你就得掉块肉。”
谢无咎没理他。
他盯着山河鼎,盯着那些越缠越紧的愿力锁链,盯着锁链上那半个深深的斩字刻痕,忽然又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把裂了缝的铜钱收回袖中,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,“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他抬起手,五指虚张。
脚下的铜钱山开始震动。无数枚铜钱从山体上剥离下来,在半空中翻滚、拼接、组合,眨眼间凝成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大手掌。那手掌五指分明,每一枚铜钱都在嗡嗡作响,汇聚在一起便是一股叫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愿力锁链是吧。”谢无咎歪了歪头,语气轻佻,眼里却没半点笑意,“那我倒要看看,千万人的心愿,能不能扛住千万枚铜钱的重量。”
他翻掌下压!
铜钱巨掌带着碾碎一切的声势,朝着锁链囚笼轰然拍落!
温晚舟仰起头,看着那只遮天蔽日的巨掌,浑身都在发抖。可她没躲,反而把牙咬得更紧了。她十指翻飞变换印诀,锁链囚笼骤然收缩,层层叠叠缠得更密更紧,竟在囚笼之外又凝出了一样东西。
一枚铜钱。
一枚由纯粹愿力凝成的、巨大的空字铜钱虚影。
那枚虚影悬浮在囚笼正上方,缓缓旋转。铜钱中央的方孔里,景象流转变幻,不是农夫耕田,不是工匠劳作,而是一个背影。
雪白的衣袍。
独自行走在无咎之渊深处的背影。
决绝的。
孤独的。
一步都不回头的。
是苏清晏的背影。
顾雪蓑浑身一颤。
他怀里的苏清晏,忽然动了动手指。
“我……”她的嘴唇轻轻翕动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,几乎听不见,“我看见了。”
顾雪蓑猛地低下头。“看见什么了?”
苏清晏没睁眼,眼角却溢出一滴泪,顺着鬓角滑进头发里。
“我自己。”她说,“在渊里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又昏了过去。
而那枚愿力铜钱的正上方,谢无咎的铜钱巨掌已轰然落下!
锁链囚笼之内,山河鼎嗡鸣不止。鼎身上那个头发转青的沈砚影像,眼睫忽然颤了颤。
像是随时都会睁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