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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611章 茶凉了

第0611章 茶凉了 (第1/2页)
  
  博览会散场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  
  贝贝站在绣品展厅的侧门外,背靠着冰凉的砖墙,手里攥着那半块玉佩。玉佩被她的体温焐热了,温润得像一块凝固的油脂。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龙纹的那一半,和她从小藏在身上的凤纹刚好拼成一只完整的圆。龙凤交颈,鳞羽相接,中间刻着一个小小的“莫”字。
  
  她抬起头,看见对面的两个人。
  
  莹莹站在三步开外,一只手攥着齐啸云的袖口,攥得指节发白。她的脸和贝贝几乎一模一样——同样的眉骨弧度,同样的下颌线条,连左耳垂上那颗小痣都长在同一个位置。只是她比贝贝瘦一些,脸色更白,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白。
  
  齐啸云站在两人之间,手里拿着那半块龙纹玉佩。刚才在展厅里,两块玉佩在他手中合拢的一瞬间,三个人都听到了那声细小的“咔哒”——不是玉器碰撞的声音,而是某种更深的、像是骨头归位的声音。
  
  “我送你们回去。”齐啸云先开了口。他的声音很稳,但握玉佩的手指收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  
  “回哪?”贝贝问。
  
  齐啸云顿了一下。
  
  “先回绣坊。”莹莹接过话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贝贝姐住在绣坊后院的阁楼,我知道那个地方。今晚先让她休息,明天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贝贝脸上,像是在辨认什么,“明天我们找个地方,好好说说话。”
  
  贝贝看着她。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莹莹——看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。她在水乡的河面上照过无数次自己的倒影,此刻却觉得河面忽然裂开了,倒影从水里走了出来,站在她面前,穿着洋布裙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会用一种她从来没学会的、轻声细语的腔调说话。
  
  “好。”贝贝说。
  
  齐啸云叫了两辆黄包车。莹莹先上了前面那辆,贝贝上了后面那辆。两辆车一前一后在暮色中穿过法租界的梧桐街道,车轮碾过落叶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路边的煤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莹莹坐在前面那辆车上,脊背挺得笔直,没有回头。贝贝坐在后面那辆车上,也没有开口。她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坐着,隔了不到三丈的距离,却像是隔了二十年互不相识的时光。齐啸云骑着自行车跟在最后面,车铃声断断续续,像一颗悬在半空中始终没有落下的心。
  
  到绣坊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贝贝下了车,站在绣坊门口。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,上面写着“锦云阁”三个字,是绣坊老板娘周姨的手笔。屋里亮着灯,周姨还在等她。
  
  “周姨,你先回去吧。”贝贝推开门,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,“今晚我自己锁门。”
  
  周姨从绣架后面探出头,看了看贝贝,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莹莹和齐啸云,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问。她做绣坊生意二十年,见过的人比绣过的花还多,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,什么时候该闭嘴。她摘下围裙挂在门后,从贝贝身边走过时拍了拍她的肩膀,那只手布满了针眼磨出来的老茧,却比任何安慰的话都暖和。
  
  周姨走后,三个人站在绣坊的堂屋里,中间是一张巨大的绣架,架上绷着一幅未完成的《百鸟朝凤》。凤凰的尾羽才绣了一半,金线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  
  “坐吧。”贝贝搬出两张木凳。
  
  莹莹没有立刻坐下。她走到绣架前,低头看着那幅《百鸟朝凤》,看了很久。
  
  “这针法,是苏绣的套针。”她说。
  
  “你懂刺绣?”贝贝有些意外。
  
  “母亲教过。她当年是莫家绣庄的当家绣娘。”莹莹伸出手,指尖在凤凰尾羽上轻轻划过,那个手势和贝贝自己在绣架前的手势一模一样,“你这针路走的,比我好。”
  
  贝贝看着那只手,看着它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抚过自己绣的花。她忽然想起养母说过的话——阿贝,你这手艺是天生的,我教你三分,你自己能悟出七分。以前她以为这句话只是在夸她,现在她忽然懂了,那七分不是她自己悟出来的,是骨血里自带的。
  
  “坐吧。”贝贝又说了一遍,声音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。
  
  莹莹在木凳上坐下来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坐姿端庄得像是从小被人用尺子量着长大的。贝贝靠在绣架上,一只脚踩在凳子横档上,绣花鞋上还沾着下午从展厅带回来的泥。齐啸云站在门边,把三块玉佩并排放在桌上——龙纹,凤纹,还有他自己那块刻着“齐”字的圆佩。三块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柔光,像三只安静的眼睛。
  
  沉默持续了很久。最后是贝贝先开了口。
  
  “乳娘说了什么?”
  
  莹莹抬起头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,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,苦味和甘味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种更多。
  
  “她说,当年是被人胁迫的。”莹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赵坤的人找到她,拿母亲的命威胁她,逼她抱走一个孩子。她不敢不从。她把你放在码头的时候,把那半块玉佩塞在你襁褓里,是想着将来万一你还活着,凭这块玉还能找回来。”
  
  “她是这么说的?”
  
  “她是这么说的。”
  
  贝贝没有说话。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块拼成一整圆的玉佩,看着中间那个“莫”字。她想起养父莫老憨跟她说过无数次的事——那年冬天,他们在码头卸货,听到芦苇丛里有婴儿的哭声。养母拨开芦苇,看见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小丫头,怀里揣着半块玉。
  
  “她把我扔在码头的芦苇荡里。”贝贝说,“冬天。芦花都白了。”
  
  莹莹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  
  “她自己不敢要的孩子,扔给不认识的人去养。养大了,凭一块玉就想认回去。”贝贝的声音没有激动,没有颤抖,平静得像是冬天的河水,连一丝波纹都没有,“她问过我养父养母是谁吗?她问过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吗?”
  
  “她跪下来了。”
  
  “跪下来有用吗?”
  
  莹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  
  “我不是不认。”贝贝把目光从玉佩上移开,看着莹莹,“我来沪上,本来就是为了找线索。养父被黄老虎打成重伤,躺在床上下不来,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,揣着这半块玉来的。我想的是找到亲生爹娘,求他们帮一把——帮一把就行。现在我找到了,可是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“可是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该高兴。”
  
  “为什么?”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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