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8章 阵亡名单上的名字,都是他教的 (第2/2页)
三十名生徒刚来的那天,陆家少年站在那里举着电磁轨道炮高喊“苏师弟子来助您守城”。
三十个人站得整整齐齐,青布长衫被戈壁滩的风吹得啪啪响。
现在七个不在了,十一个躺着,剩下十二个还在城墙上帮张公谨修械。
他把眼镜摘下来,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裂纹。
低头重新戴上。
身后脚步声极轻——是那种刻意不想打扰却又忍不住靠近的脚步。
阿沅站在三步外,手里端着一碗提神汤。
汤是清汤,药渣熬到第四遍了,几乎透明,但还有一点极淡的苦香,她把汤放在他手边的青砖上,没有说话,在他旁边坐了下来。
两人隔着那碗汤坐着,看着城墙上的生徒们在修床弩。
“药渣。”
阿沅忽然说,声音极轻,“以前祖父跟我说,药渣不能熬过三次,过了就没效了。
但是公子,我已经熬到第五遍了。
城里的药材没有了。
麻黄没了,附子没了,连细辛都叫药铺伙计刮了抽屉底子。”
她把手摊开,掌心有一道被捣药杵磨破的茧子,“可我怕明天如果有伤员发烧,我连这第五遍的药渣都没得给。”
苏无为端起那碗几乎透明的药汤,放在嘴边抿了一口。
没有药味了。
只剩一点极淡极淡的苦,和一点阿沅的手温。
“会有的。”
他把碗放下,“等商路通了。”
阿沅没回答。
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那道镜片裂纹正好挡在眼睛前面,看着他的嘴唇干裂了在渗血,然后站起来走回伤兵营门口,继续用石臼一下一下碾着已经碾成粉末的药渣。
碾了又碾。
不肯停。
第二天一早,苏无为站在都督府正堂。
张公谨、李淳风、裴惊澜、秦无衣、王孝通都在。
他把一张羊皮地图摊在案上,手指从朔州往西划——过凉州,过甘州,过肃州,过瓜州,出玉门关,进入天山山脉,再往西,昆仑山。
“淳风兄。
我要去昆仑。”
李淳风没有问为什么。
他只是在旁边坐下来,把罗盘搁在膝头,断针在盘面上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过凉州。”
“何时?”
李淳风又问。
“等秦无衣伤好。”
苏无为转头看向门口——秦无衣正倚着门框,依然是黑裙面纱,面纱下一双眼幽深如冬天的井水。
她右肩绷带还在,但已经不用左手使剑了。
她把软剑从腰间提起来,用剑鞘轻轻点了一下地。
“不用等。
昨夜换药时伤口已经不渗血了。
阿沅说再敷两天药就能拆线。
昆仑路远,路上拆也一样。”
裴惊澜一拍桌子站起来,左臂绷带还没拆,但右拳砸在羊皮地图的昆仑山上。
“姐去。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张独眼也去。
会看地图会探路会杀哨兵。
剩下的游侠儿留下帮张都督守城,人手够了。”
王孝通没说话,从怀里掏出那张墨迹未干的弹道速查表,又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——里面是十几块磨得极精致的铜片,每一块都刻了角度和对应的射程。
“昆仑至朔州,不下四千里。”
老人把铜片推过来,“老夫这把骨头骑不得远马,但可以把弩机滑轮组的图纸画好,各州武库都会认。”
苏无为低头看着那一排磨得发亮的铜片,每一块边缘都有细密的锉刀痕。
他抬头看看王孝通花白的头发被城上火把熏燎出的焦痕。
“谢。”
张公谨站在地图前沉默了很久,把横刀刀柄上用麻绳编的一个平安结解下来,放在羊皮地图朔州城的位置上。
“末将继续整固城防,会如约复原再造铁钉导轨。
苏少监,等你们回来。”
晌午过后,苏无为最后一次来到城墙根。
生徒们在收整最后的装备——四袋铁钉头朝里装裹入袋;伏打电堆的锌片用油布包好防潮;破幻光栅专门缝了个皮套装着挂在陆家少年腰间;电解水制氢用的玻璃罐用干草裹了一层又一层。
每个人都知道要走多远。
没有人问能不能不去。
只是默默地往马背上绑行囊,把横刀上的符水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苏无为走到钱四宝担架前,蹲了下去。
两人对视片刻,谁也没说话。
钱四宝用没受伤的右手掏出一个布袋,解开——里面是他们兄弟俩在格物学堂用过的全部实验记录,纸页边角全卷了,墨迹被水浸过又被晒干,一行行全是化学式、力学公式和电磁感应电路的手绘图。
“给我哥。”
钱四宝说,“等打完昆仑,把这些也带去,烧在他坟前,让他知道科学没绝。”
苏无为接过。
他站起来,背过身去,走了几步,抬手把乱码不停闪烁的系统面板用力按灭。
科学本不是他一个人的事,它一旦教出去就真的生了根——假天道来掐,也得先问问这三十个少年十七八岁的命。
苏无为继续向前走去,在他身后墙根处,钱四宝正用没受伤的右手帮阿沅捣药;而在遥远西方地平线那排冷蓝色雪峰下,昆仑与不死国已静默展布开了更深的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