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2章 淹没 (第2/2页)
仓库在柯曾街后面的一条巷子里,原来是放木材的,空了大半年。他让人打扫干净,摆上几排木架子,把那些信件一箱一箱地搬进去,码好。
每一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——小说,诗歌,散文,游记。
伦敦,英格兰北部,苏格兰,爱尔兰,欧陆,美国。
他站在仓库中央,看着那些箱子一排一排地码着,从地面一直码到快顶到房梁,忽然有些恍惚。
他锁上仓库的门,把钥匙放进口袋里,往回走。巷子很窄,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,把天空切成一条细长的、灰蓝色的带子。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着,一下,一下,不急不慢。
截稿之后的日子,埃杰顿先生没有立刻去找玛丽。他知道她在忙别的事——王储那边的慈善基金,还有她自己的新书。
他把仓库里的信件又整理了一遍,请了几个临时工帮忙拆信、登记、分类。
那些临时工坐在仓库里,从早忙到晚,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拆开,登记好,按题材分好,再放回箱子里。
他们说,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信。他们说,有些人写了厚厚一叠,有些人只写了几页。
有些人用的是最好的信纸,有些人用的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纸片,背面还印着模糊的数字。
有些人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,有些人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刚学写字。可他们都在写。都想让人看见。
埃杰顿先生听着,没有说什么。他只是站在仓库门口,看着那些箱子越摞越高,看着那些标签越写越多。
小说,诗歌,散文,游记。不列颠的每一个郡,欧陆的每一个国家,还有那些漂洋过海来的。他手里有仓库的钥匙,口袋里装着玛丽当初签的那张协议。
那上面写着,奖金由她出,广告费由她出,所有风险由她一个人担。现在这些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来回应她了。
玛丽是在七月初的一个下午来的。
她没有提前送信,自己坐着马车到了柯曾街。推开门的时候,门厅里和往常一样安静,深色的木地板擦得锃亮,柜台后面的店员正在低头整理一叠订单。空气里还是那股油墨和纸张的味道,混着木头的香气。
她正要往楼上走,埃杰顿先生从走廊那头出来了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,袖口沾着一点墨渍,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,可眼睛还是那样亮。他看见玛丽,站住了。
“班纳特小姐。”他顿了顿,“您来得正好。我带您去看一样东西。”
玛丽跟着他走出出版社,穿过那条窄窄的巷子,在一扇灰色的木门前停下来。埃杰顿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插进锁孔,转了一下。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间很大的仓库。木架子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,上面码满了箱子。每一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——小说,诗歌,散文,游记。伦敦,利物浦,曼彻斯特,伯明翰,布里斯托尔,爱丁堡,都柏林。巴黎,汉堡,罗马,纽约。
那些标签密密麻麻的,像一幅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地图。
玛丽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箱子,看了很久。阳光从高处的窗户透进来,落在地板上,一格一格的,像琴键。那些箱子安安静静地码在那里,像一群等了很久、终于被看见的人。
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又张开。
“这么多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埃杰顿先生站在她旁边,双手背在身后,也看着那些箱子。“小说最多,诗歌其次,游记和散文少一些。”他的语气很平,像在汇报工作。“英格兰的最多,苏格兰和爱尔兰的也不少。欧陆的来得晚,可数量也可观。美国的只有几十封,大概是因为消息传过去花了太久。”
玛丽听着,没有说话。
“总共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大概有将近两千份。”
玛丽转过头,看着他。两千份。她想过会有人投稿,可她从来没有想过,会有两千份。那些人,那些在工厂里、在厨房里、在码头边、在牧师的住宅里、在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小镇和村庄里一笔一画写字的人——他们都听见了。都看见了那扇开了一条缝的门,都伸出手来推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那双鞋上沾着一点泥,是刚才从巷子里走过来的时候溅上的。她盯着那点泥,盯了好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。
“想必一定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。”
埃杰顿先生看着她。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。“班纳特小姐,麻烦不麻烦,得看这里面有没有好作品。”
玛丽的目光从那些箱子上扫过。
现在这两千个人,和她当年一样。把那些憋在心里不吐不快的字,一笔一画写下来,装进信封,贴上邮票,寄出去。寄给一个他们不认识的人,寄给一扇他们不知道会不会开的门。
她转回头,看着埃杰顿先生。阳光从高处的窗户落下来,落在她的肩上,把她那条浅灰色的裙子照得发亮。她的眼睛在光里亮亮的,像两盏灯。
“肯定会有的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可每一个字都很稳。“数学告诉我,都是概率问题。两千份,总会有好的。不是一定,是肯定。”
埃杰顿先生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那种一个人绷了很久、忽然发现绷着也没什么用、不如松下来的笑。
“那我们就找。”他说,“一封一封地找。把那些好的,找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