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殿试策问题目拟定,入仕前的筛选 (第1/2页)
正德二年七月初三,承天殿。
暑气从太液池的方向漫过来,一层一层地涌进承天殿敞开的殿门,将殿内地龙歇了之后那股残留的凉意也一并卷走了。
殿内虽然撤了冰盆,但大块青砖地面还泛着微微的凉,靴子踩上去的时候,能感觉到那股从脚底升上来的、若有若无的寒意。
朱厚照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今早刚送来的奏疏。
奏疏的封面用的是上好的宣纸,字迹端正而工整,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克制和矜持。
封面上写着“礼部尚书张昇谨奏”几个字,墨迹还是新的,散发着淡淡的墨香。
他放下手中的笔,靠在椅背上,目光从奏疏上移开,落在书案旁边那几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会试录上。
会试录上列着今年恩科会试通过的贡士名单,密密麻麻的名字,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籍贯和会试的等第。
他看了一会儿,手指在名单上轻轻叩了两下,发出细微的“笃笃”声,然后又把那份奏疏拿起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奏疏的内容不长,措辞恭敬而克制,大意是:恩科会试已毕,贡士名单已定,殿试之期将近。按惯例,殿试策问由皇帝亲拟或钦定,臣不敢擅专,伏请陛下示下题目,以便礼部提前安排相关事宜。
朱厚照看完之后,把奏疏放在书案上,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,望向远处那片被日光晒得发亮的太液池水面,像一面被蒸得微微发颤的铜镜,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泛着细碎的光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收回目光,开口说了一句:“刘瑾。”
刘瑾从殿门口快步走进来,躬身应道:“奴婢在。”
朱厚照的手指在那份会试录上又轻轻叩了一下:“去,把礼部尚书叫来,朕有件事要和他商量。”
刘瑾应了一声,转身快步走出了承天殿。
朱厚照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,目光重新落在那份会试录上。他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缓缓移动,像是在从那些墨迹里读出什么比纸面更深的东西。
那些贡士,从各地一路考上来,历经乡试、会试,如今只差殿试这最后一步,便能成为进士,进入官场。
他需要他们中那些真正能认同他主张的人。
脚步声在殿门口响了起来,不算重,但每一步都很稳,带着一种在官场里打磨了几十年的人才会有的从容。
脚步声在殿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是一个声音,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、既不显得谄媚也不显得疏远的恭敬:“陛下,礼部尚书张昇求见。”
朱厚照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门口那个穿着大红色官服的身影上,微微颔首:“进来吧。”
张昇跨过门槛,快步走到书案前面,站定,躬身行礼,动作不疾不徐,每一个细节都符合礼部尚书的体统:“臣张昇,参见陛下。”
朱厚照摆了摆手:“起来吧。”
张昇直起身来,垂手而立。他的姿态很恭谨,目光微微低垂着,没有直视皇帝。
朱厚照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张昇身上。
他没有急着说话,而是先端起书案上的茶碗,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茶杯,才开口说了一句:“朕看了你的奏疏,殿试的题目,你问朕定什么。”
张昇微微欠身:“是,陛下。按惯例,殿试策问由皇帝亲拟或钦定,礼部不敢擅专。臣已将会试录呈送通政院,贡士名单也已整理完毕,只等陛下示下题目,便可安排殿试事宜。”
朱厚照点了点头,手指在书案上又叩了一下。那一下叩得很轻,在安静的殿内却格外清晰,像是在心里把某件事最后敲定了下来。
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朕想好了。”
张昇的呼吸微微放轻了一些,他没有抬头,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,等着皇帝把那句话说出口。
朱厚照靠在椅背上,目光依然落在张昇身上,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:“殿试的策问题目——就以‘儒家之道,到底在孔家血脉,还是在礼、义、廉、耻、忠、孝、仁、爱、信、和平’为题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张昇的呼吸微微停了一瞬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,又松开,又攥紧。
他的脑子里在那片刻之间飞速地转过几个念头——这道题目,皇帝是要让那些即将进入官场的新科进士们,在这道题目面前站队。
如果认同“儒家之道在孔家血脉”,那就是替衍圣公说话的立场。
如果认同“儒家之道在礼义廉耻、忠孝仁爱、信和平”,那就是站在皇帝这边,认同衍圣公被废的合理性。
这道题目一出,从今以后,所有通过这场殿试进入官场的官员,都在自己的进士卷面上亲笔写下了自己的立场。
他们无法再回头去替孔家叫屈,因为那样就等于否定了自己当年殿试时亲手写下的策论。
这是一道比任何圣旨都更有效的筛选。
张昇沉默了几息,他没有出言反对,因为他很清楚,殿试出什么题目,本身就由皇帝一言而决。
礼部的职责是安排考试、维持秩序、收取卷子,不是替皇帝决定考什么。
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、带着礼部尚书特有分寸感的语调:“臣明白了。臣回去之后,即刻安排殿试事宜。”
“题目按陛下所示拟定,殿试日期定在七月十二,地点在承天殿。”
“届时所有贡士入场,当面作答。”
朱厚照看着他,微微点了点头:“好,你去安排吧。”
张昇再次躬身行礼:“臣遵旨。”
他转过身,步伐依然稳健,和来时一样从容。
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,发出沉稳的、有节奏的声响,从近到远,从大到小,很快就消失在了殿门外。
朱厚照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,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,望向远处那片被日光晒得发亮的太液池水面。
日头已经偏西了,水面上的光从银白色变成了暖金色,像一面被余晖浸透了的绸缎。
他的目光落在远处,但他的思绪还停在那道题目的分量上。
他在心里把那些即将进入考场的贡士们过了一遍,礼义廉耻、忠孝仁爱、信和平——这十二个字,是他想要的官员应该认同的东西。
而那些还想着替孔家说话的人——他不需要他们。
很快就来到了正德二年七月十二日,京师入了伏。
清晨的日头还没完全升起,闷热的空气里已裹了一层沉甸甸的暑气。
太液池的水面纹丝不动,连一丝风都没有,像一面被蒸得发亮的铜镜,照着承天宫那排明黄色的琉璃瓦,在晨光中泛着灼目的光。
承天殿的大门敞开着。
殿内地龙歇了,但大盆的冰从卯时便已抬进来,搁在殿角、廊下、柱后,白瓷盆里码着整块的冰砖,丝丝凉气渗出来,勉强将那逼人的暑热挡在了殿门之外。
冰块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白光,边缘处已经化了一圈水,在盆底积了浅浅一层,映着日光,像一小片随时会碎裂的镜子。
殿内已经布置妥当了。
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御阶之下,整整齐齐地摆了数十张书案,每张书案上都搁着笔墨纸砚。
纸是上好的宣纸,厚实而绵软,裁成标准的卷面大小,一摞一摞地码在案角,用镇纸压着。
笔是狼毫,笔杆上刻着“承天殿试”四个小字,墨是新研的,砚台里汪着一汪浓黑的光。
御座依然高踞于九重白玉阶的顶端,朱厚照坐在上面,明黄色的龙袍被殿内的冰气浸得微微发凉。
他的目光透过殿门,望见承天广场上那些正由礼部官员引导着鱼贯而入的身影——一百多名士子,穿着各色长衫,有的靛蓝,有的月白,有的青灰,有的已经洗得发白。
他们是今年恩科的贡士,从年初的各省乡试一路考上来,历经会试、覆试,终于走到了殿试这一步。
礼部尚书张昇从殿门外走进来,走到御阶下,躬身行礼,声音不大,却在这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:“陛下,贡士已全部入殿,是否即刻发题?”
朱厚照微微点头:“发吧。”
张昇应了一声,转过身,面朝殿内那百余名已经坐定的士子,深吸一口气,然后开口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殿内的冰气凝住了,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闻圣人之道,垂宪万世。然其要旨,果在血脉之传续,抑或在礼义廉耻、忠孝仁爱、信和平之德行?今孔氏后裔失德,衍圣公爵位已废,诸士子其各陈所见,以明圣道之本。钦此。”
话音落下的时候,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那种安静不是平和的安静,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之后、正在缓缓回神的安静。
百余名士子坐在书案后面,有的刚拿起笔,有的还在铺纸,有的正低头研墨,听到那道题目的时候,动作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一下。
吕柟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,他今年二十出头,面容清癯,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长衫,袖口处磨得有些发白了,但浆洗得很干净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整洁和克制。
听到题目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笔杆上微微顿了一下,然后他放下笔,没有急着写,而是先闭上眼睛,把那道题目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。
“圣人之道,垂宪万世。然其要旨,果在血脉之传续,抑或在礼义廉耻、忠孝仁爱、信和平之德行?”
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然后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拆开,放在心里掂了掂。
血脉之传续,那是在说孔家,是在说衍圣公,是在说那个已经被废了爵位、被逐出曲阜的家族。
而礼义廉耻、忠孝仁爱、信和平,那是皇帝在京城广场上当众念出来的那十二个字。
吕柟睁开眼睛,提起笔,笔尖在砚台里转了两圈,吸饱了墨,然后落笔。
他写道:“臣闻圣人之道,如日月之明,万世所仰。
然其所以能光被四表,非赖一姓之私传,而实赖‘礼义廉耻’之纲纪、‘忠孝仁爱’之德行也。
夫礼者,天地之序;义者,人事之宜;廉者,立身之本;耻者,为人之界。
此四者,乃圣道之四维,缺一则道不立。
忠孝者,事君事亲之本;仁爱者,待物接人之基;信和平者,处世治民之用。
此八者,乃圣道之八柱,少一而道不全。”
他写到这里的时候,微微停了一下,像是在重新咀嚼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些字,又像是在确认它们的分量。
殿内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远处不知从哪个角落里传来的极轻微的、冰块融化的滴水声。
他继续写道:“陛下明察秋毫,废衍圣公之爵,正本清源,此乃拨乱反正之壮举。
孔氏后裔,虽有圣人之血脉,然若无圣人之德行,则血脉之荣,转成其罪。
何也?盖血脉者,天之所予,非力之所能致也;德行者,己之所修,非天之所赋也。
以天之所予,而骄己之所修,此非圣人之教也。
圣人尝曰:‘德之不修,学之不讲,闻义不能徙,不善不能改,是吾忧也。’其忧在德,不在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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