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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28章 老君庙的回声

第0028章 老君庙的回声 (第1/2页)
  
  黑暗是有重量的。它不像日光那样厚实温暖,而是像浸了水的棉絮,又冷又沉,黏糊糊地糊在脸上,往肺里钻。雪见贴着墙根走,每一步都踩在自个儿的影子上。月光被云捂得死死的,只有星星点点的碎光,像撒在地上的死人骨头渣子。
  
  她怀里那株雪见草,成了唯一的灯笼。莹白的光晕在黑暗里晕开一圈,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。那光不暖,是阴的,像是从冻土深处刨出来的尸骨发出的磷火。草叶在她掌心微微颤动,不再是哭泣,而是一种急促的、带着指向性的“簌簌”声,像有人在耳边急急地吹气:这边走,这边走……
  
  老君庙就在后山半坡上,离村子不算远,但中间隔着一道名叫“断魂梁”的陡坡。平日里,没人敢走夜路去那里,更别说现在这种邪性的大旱天。但今夜,雪见觉得自己没了选择。白芷那句“晒干了,就能解了这世道的毒”,像根针,扎得她脑仁疼。她不信命,至少不信这拿活人当药引子的命。
  
  山路崎岖,碎石硌脚。两边的坡地上,种着大片大片的庄稼——或者说,曾经是庄稼。如今,玉米秆子干得像枯骨,叶子卷成了细筒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,像是无数冤魂在搓手。红薯藤早就枯死在地里,扒开浮土,下面的红薯也缩成了干瘪的黑疙瘩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植物尸体腐烂的甜腥气,混着干燥的尘土味,吸一口,肺管子都发涩。
  
  雪见能“听”得更清楚了。不仅仅是雪见草的指引,她甚至能隐约“听”到那些枯死的庄稼根须在地下徒劳伸展、最终绝望断裂的声音。那是一种细微的、连绵不断的“嘣、嘣”声,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琴弦在黑暗里一根根崩断。这声音让她心头发慌,脚下踉跄。
  
  “谁……谁在那儿?”
  
  一个飘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吓得雪见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。她猛地缩到一块大石后面,屏住呼吸。只见坡下晃晃悠悠上来一个黑影,嘴里念念有词,手里似乎还提着个什么东西,一甩一甩的,发出“哐当”的轻响。
  
  是忘忧。那个疯寡妇。
  
  她居然也在这深更半夜上了山。忘忧没点灯,就凭着月光和星光,在乱石堆里走得却很稳当。她手里提着的,是个破瓷罐子,罐口用烂布塞着。她一边走,一边把脸凑近罐口,仿佛在跟里面说话,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痴傻的笑:“呵呵……忘忧……忘忧草……罐子里有,罐子里有……”
  
  雪见心头一动。忘忧草?传说中的一种草药,吃了能让人忘记烦恼忧愁。但这大旱天,哪儿来的忘忧草?她看着忘忧那摇晃的背影,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:难道这疯婆子,真的在罐子里养着忘忧草?还是说,那罐子里装的,是别的什么……
  
  她没敢出声,只是更紧地贴着石壁,看着忘忧摇摇摆摆地超过了她,朝着老君庙的方向去了。那破罐子发出的“哐当”声,在死寂的山夜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  
  等忘忧的身影消失在坡顶的黑暗里,雪见才继续往上爬。断魂梁越来越陡,脚下的浮土打滑,她好几次都差点摔下去。全靠怀里雪见草那持续的、带着催促意味的颤动,支撑着她一步步挪动。她能感觉到,那草的凉意似乎更重了,透过衣服,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,让她在燥热的旱夜里,竟打了个寒颤。
  
  终于,她爬上了坡顶。老君庙的轮廓,像一头蹲伏的巨兽,黑黢黢地矗立在月光稍微亮堂一点的空地上。庙很小,就一间石头房子,门楣上挂着一块朽烂的匾额,字迹早就模糊不清了。庙前有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但枝叶早已落尽,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干枯的手,伸向天空,抓挠着那厚重的黑暗。
  
  雪见没急着靠近庙门。她绕着庙墙根,小心翼翼地探查。庙墙是用不规则的石块垒成的,缝隙里长满了枯草,在风里瑟瑟发抖。她走到庙后,发现墙根下有个不大的洞口,似乎是野狗掏的,或者是年代久了,石头松动塌落形成的。洞口不大,仅容一人勉强钻过,里面黑得像个无底洞。
  
  雪见草在她怀里猛地一颤,那“簌簌”的指引声几乎变成了一种急切的拉扯感,方向正对着那个洞口。
  
  就是这儿。
  
  雪见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恐惧。她趴下身,先用雪见草探了探洞口,确认没有蛇虫鼠蚁,然后蜷缩起身子,开始往里钻。石块边缘刮破了她的裤腿和胳膊,火辣辣地疼,但她顾不上了。洞口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、尘土味,还有一种……难以形容的、类似陈旧血液和草药混合的怪味。
  
  她手脚并用,在狭窄的通道里爬行。通道是斜向下的,越往里,空间似乎略微宽敞了一些,但黑暗也更加浓稠。只有怀里的雪见草,莹光成了唯一的光源。借着这点光,她发现这通道的壁上,竟然被人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(或许是血?)画满了奇形怪状的图案:扭曲的人形、盘绕的蛇虫、盛开又枯萎的花朵……这些图案杂乱无章,却透着一股子邪性的活力,在莹光的照射下,仿佛在墙壁上游走。
  
  这绝不是天然形成的洞穴,是人挖的,而且挖了很久。
  
  爬了大概十几米,通道开始向上倾斜。雪见听到了声音。不是草木的哭声,也不是风吹树叶的响声,而是……人的呼吸声,很轻,很压抑,还夹杂着细微的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  
  她停了下来,心脏狂跳,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她慢慢挪到通道尽头,那里似乎通向一个稍大的空间。她小心翼翼地把头探出去,借着雪见草的微光,看清了眼前的景象。
  
  这是一个天然的石洞,比通道宽敞不少,高处能勉强站人。洞中央,竟然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!灯火如豆,却顽强地燃烧着,驱散了一小片黑暗。灯光下,一个人影背对着她,跪在地上,正对着洞壁叩拜。
  
  是白芷。
  
  她穿着那件蓝布褂子,背影像一株在风中颤抖的细草。她面前洞壁的石缝里,竟然生长着一簇草药!那草药通体洁白,叶片细长如羽毛,顶端开着几朵小小的、同样洁白的花,在昏黄的灯光下,散发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光晕。
  
  白芷!真的是白芷!
  
  但让雪见浑身发冷的,不是白芷的出现,而是白芷面前的东西。那簇白芷草药下方,石地上,用木炭画着一个巨大的、繁复的图案,像一朵盛开的花,又像一个扭曲的符咒。图案的中心,摆放着几样东西:一个粗陶碗,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液体;一把生锈的剪刀;还有……几根干枯的、像是人手指骨的东西!
  
  最骇人的是,白芷的左边手腕上,缠着一圈撕下来的蓝布条,布条被血浸透了,暗红色,正一滴滴地往下淌,落在那陶碗的浑浊液体里,激起细微的涟漪。她正在用那把生锈的剪刀,小心翼翼地修剪着那簇白芷草药的根须,每剪一下,她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,但脸上却是一种近乎迷醉的平静。
  
  “……白芷如骨……晒干了……才能入药……才能解毒……”白芷的声音低低的,像梦呓,又像在背诵什么古老的经文,“药神爷爷……您尝尝……尝尝我这身骨头熬的汤……求您……给沟里下点雨吧……”
  
  雪见捂住了嘴,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。她明白了!所谓的“献祭”,根本不是明天早上把她绑到庙外晒太阳那么简单!真正的仪式,就在这深夜的密洞里!白芷是在用自己的血,喂养这株被视为“药神化身”的白芷草!她在提前进行着某种血祭!
  
  就在这时,洞口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不是雪见刚才爬进来的声音,而是从庙外传来的,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庙门的木板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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