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2章 宫门退令 (第2/2页)
门下静了。
杨承像被雨水兜头浇了一遍。
陆慎低着头,后背却绷紧了。这个问题没人敢在殿上问。殿上只敢说陛下抱恙,只敢说国事不能同病,只敢跪着喊首辅为国分忧。可宫门不管谁喊得响。
宫门只问,皇帝的责,谁替。
杨承咬牙:“陛下抱恙,首辅代为处置急务。”
“那请首辅署名。”
“首辅为国分忧,怎能以私名压公事?”
“那请六部会签。”
杨承手里的令纸被雨气浸得发软。
他忽然明白,薛闻铮不是在顶撞他。
薛闻铮是在把殿上每一个躲开的名字,一个一个推回来。
他若说内阁,宫门问谁署;他若说六部,宫门问谁签;他若说首辅,宫门问首辅名在何处;他若说皇帝,宫门问陛下在不在。
每条路都走回那处空白。
守仓小吏仍跪在雨里,钥匙抱在怀中,像抱着一窝会咬人的蛇。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。
“大人,小的家里还有老娘。小的真不敢私开仓。您给个名,哪怕给小的一句明话也成。”
杨承怒道:“你们一个守门,一个守仓,朝廷急务当前,竟只顾自家性命?”
薛闻铮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看向杨承,神色没有变,声音却比刚才更沉。
“杨舍人,朝廷若不把小吏的命当命,小吏就只能自己当。”
这句话不响。
却让提灯内侍的手抖了一下。
灯光晃过半掩朱门,晃过薛闻铮湿透的袖口,也晃过杨承背后的雨幕。陆慎忽然觉得,宫门不是挡住了令,是挡住了一群想把命往下推的人。
杨承终于伸手去夺门牌。
“开门。”
薛闻铮后退半步,手掌按住门闩。
门后两名禁军同时抬眼。
刀没有出鞘。
可那两只手都落在刀柄上。
杨承停住。
他不是怕刀。
他怕这道令一旦在宫门前闹出血,第一滴血的名字,恐怕就会落在他身上。
半晌,他把令纸往薛闻铮面前一递。
“你要退令?”
薛闻铮双手接过令纸,没有看上面的字,只从腰间取下一枚小小的铜牌,压在署名空白处,又取出朱笔,在令纸边角写下四个字。
责名不明。
然后,他把令纸折回原样,连同那枚退回令牌一起递还给杨承。
“宫门不敢收。”
杨承看着那枚铜牌,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退回令牌很轻。
轻到几乎没有分量。
可它落在令纸上,像一只手,把殿上那场胜仗原封不动推了回去。
陆慎替杨承接过令纸时,指尖碰到那四个字,冰得像摸到井水。
责名不明。
这四个字若呈回殿上,满殿人都要重新看见那处空白。
雨声密了。
城南守仓小吏伏在地上,钥匙声停了。他似乎知道,今日没人能给他那一个名字。
薛闻铮站回门内。
“杨舍人。”
杨承抬眼。
薛闻铮隔着半扇朱门看他,眼里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被雨浸透的疲惫。
“下官不是不放赈米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下官是在等,谁敢让它放。”
杨承抱着退回令,转身往殿内走。
来时他以为自己捧的是首辅第一道新政。
回去时,他才发现自己捧的是第一道回责。
金殿仍在雨后沉着,殿门深处,百官还跪在原地。裴照玄站在御案前,像一把刚出鞘的刀,等着看宫门如何低头。
杨承跨进殿门。
满殿目光都落到他手里。
他跪下,双手把令纸和退回令牌举过头顶。
“宫门退令。”
裴照玄的眼神沉了下去。
杨承的声音在金砖上碎开。
“薛闻铮说,宫门只问一句。”
没人问是哪一句。
那枚退回令牌压在令纸空白处,已经替他问了。
令牌边角把空白处压出一道深痕,像先替满殿人按下了手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