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3章 自绞 (第2/2页)
一个交易员出身的、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懂"负Gamma"的、永远算得比别人快半步的人。
一个会在结果出来的那一瞬间,就毫不犹豫地、按照最坏的末日场景,把所有对冲盘一次性砸出去,抢在所有人前面夺路而逃的人。
劳埃德·布兰克费恩。
高盛。
麦克的牙关,缓地咬紧了。
好一个布兰克费恩。
在他麦克还在为TARP法案的否决而愁云惨雾、还在幻想着第二次投票的时候,那个坐在西街200号的老狐狸,早就已经在结果出来的第一秒,就冷酷地做出了判断,抢先一步,把高盛的对冲盘,饱和式地砸了出去。
他要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,先把自己那部分敞口,在还相对"高"的价位上对冲掉,成为这九家投行里,"亏得最少的那一个"。
而他这一砸,就把本来可能慢一点、缓一缓的下跌,一脚油门踩到了底。他亲手引爆了那个死亡螺旋,然后把大摩、花旗、还有所有其他反应慢半拍的投行,全都拖进了这个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"去你妈的,你这个混蛋。"麦克在心里把布兰克费恩从头到脚用最恶毒的语言问候了一遍。
自己抢跑逃命也就算了,还把整个市场的第一颗雷给引爆了,让所有人陪葬。
但麦克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更残忍的事实。
一个让他连"愤怒"都无法维持下去的、冰冷的事实。
他不能不砸。
哪怕他现在就明白,对冲已经变成了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,哪怕他知道自己砸出去的每一手空单,都在加速这场毁灭——
他还是必须继续砸。
因为如果他停下来,如果大摩为了"不加剧下跌"而停止对冲,那结果会更惨。别的投行(高盛已经在砸了,花旗、还有那些欧洲银行的机器也已经被触发了)不会停。它们会继续把价格往下砸。而大摩那笔没有被对冲掉的、天量的期权敞口,就会在价格的持续暴跌中,亏得血本无归。
要么跟着大家一起砸盘,把市场踩死,然后大家一起承受这个正在膨胀的亏损;要么自己停下来,被别人砸出的暴跌,活活地、单独地勒死。
这是一个囚徒困境。而在这个困境里,唯一"理性"的选择,就是加入这场疯狂的踩踏,拼命地砸盘,只求自己"死得比别人晚一点、少亏一点",或者干脆死的一样一样的。
麦克感觉自己的喉咙,发干发苦。
他就要下达那个指令了。那个他明知会加速世界毁灭、却又不得不下的指令。
然而,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,另一个念头,像一道闪电划过了他的脑海。
那个念头,让他的血液,瞬间凝固了。
认股权证。
他猛地想起了几天前,他和陆泽的那通电话。
想起了那个他当时感激涕零、以为是"雪中送炭"的协议。
陆泽"暂缓"了大摩本该支付的、那笔要命的期权保证金,换取的是大摩的认股权证——大摩暂缓多少,就折算成同等价值的认股权证。
当时的麦克,因为躲过了"立刻追加二十亿保证金"的灭顶之灾,而对陆泽感激不尽。
但现在。
现在这个诡异的、垂直的暴跌,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远星手里那批期权的价值,正在以每秒钟翻倍的速度,疯狂地膨胀。
意味着大摩作为对手方,欠远星的那笔账,也在以同样的速度,疯狂地滚大。
麦克的脑子里,飞快地进行着一个他不敢去算、却又忍不住去算的计算。
法案否决到现在,也就短短十几分钟。
而就在这十几分钟里,随着油价从七十六砸到六十六、随着金属的垂直崩溃、随着这些期权价值的爆炸式增长——
大摩账面上,欠远星的钱,又凭空多了……
至少二十亿美元。
在这短短的、他还在为法案否决而发愁的十几分钟里。
而这笔钱,因为那个"认股权证"的约定,最终都会变成远星手里、大摩的股权。
麦克靠在椅背上,只觉得一股寒意,从心底最深处,一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。
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彻骨的绝望。
他之前以为,陆泽给他的那个"暂缓保证金"的协议,是一根救命的稻草。
可现在他才明白,那不是稻草。
那是一根绞索。一根会随着市场的暴跌,而越勒越紧的绞索。
市场跌得越狠,他大摩欠远星的就越多,被那根绞索勒得就越紧。而他为了活下去,还必须亲手去砸盘,去加剧这场暴跌——
去亲手把那根勒在自己脖子上的绞索,拉得更紧。
窗外,是时代广场上空那片被暴雨笼罩的、灰蒙蒙的天。
他的眼神里,那点属于"尖刀麦克"的锐利和挣扎已经彻底熄灭了,只剩下一片认命般的、冰冷的死寂。
他对着那个还在等待指令的、脸色惨白的固定收益主管,用一种沙哑得几乎不成人声的声音下达了那个指令。
"对冲。"
"继续对冲。全部砸出去。"
"一手……都别留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