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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风起云涌(9)慈悲将军

第三章 风起云涌(9)慈悲将军 (第2/2页)
  
  他对过往杀戮行为莫名厌倦。这种厌倦不是突然的顿悟,而是像霉菌一样缓慢生长。他开始做噩梦,梦见那些死在他命令下的面孔,梦见燃烧的村庄,梦见悬崖边那个年轻士兵悲悯的眼神。他在作战会议上变得沉默,在制定扫荡计划时显得犹豫。当部下献上缴获的战利品时,他不再感到喜悦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。他开始怀疑,自己究竟是“护持正道“的武士,还是制造地狱的帮凶。
  
  他后来在作战中态度十分消极。1942年的“五一大扫荡“中,他故意放慢了部队的推进速度,给八路军留下了转移群众的时间;1943年的一次围剿行动中,他借口地形不利,取消了原定的夜袭计划。这些行为没有逃过上司的眼睛。在日军华北方面军的内部会议上,有人指责他“作战意志衰退“,有人怀疑他“通敌“,还有人嘲笑他“被几个跳崖的疯子吓破了胆“。
  
  他的举动引来上司不满,一路擢升的势头戛然而止。他原本被视为方面军司令部的明日之星,有望在最年轻的中将名单上占据一席之地。但现在,他的档案里多了“思想不稳“、“指挥消极“的评语。1943年冬天,一纸调令将他调离华北,前往遥远的缅甸战场。名义上是“荣升“为步兵团长,统管三个步兵联队,实则是明升暗降的流放——缅甸的丛林是帝国陆军的坟场,而他已经四十有五,不再年轻。
  
  半年前,他被明升暗降调任到缅甸方面军,任第56师团名义统管三个步兵联队的步兵团少将指挥官,实则干些侵扰扫荡之事。在腾冲的这几个月,他指挥过对滇缅公路的破袭,参与过对当地游击队的清剿,但这些行动都缺乏往日的狠辣。他会在行动前尽量避开村庄,会在抓获俘虏后建议送往战俘营而非就地处决,会在部下提议“三光政策“时以“战略需要“为由否决。这些行为让他在师团司令部里更加孤立,同僚们称他为“慈悲将军“,语气里满是讥讽。
  
  此刻,坐在平嘎村的石磨坊前,水上源藏从怀中摸出一个铁皮烟盒。那是他从狼牙山带回来的纪念品,里面装着五枚从悬崖边捡起的弹壳。月光终于穿透云层,照在这些黄铜弹壳上,反射出冷冽的光。他点燃一支烟,深深地吸了一口,让辛辣的烟雾充满肺部。
  
  远处传来缅甸方面军巡逻队的脚步声,还有军犬的吠叫。明天,他又要带领部队出发,去执行另一场毫无意义的扫荡。但此刻,在这个中国西南边陲的小村庄里,在这个被无数农人坐过的木凳上,水上源藏允许自己沉浸在这短暂的宁静中。他想起那个跳崖士兵的眼神,想起父亲在雪中指着鸟居的手,想起《论语》中那句他从未真正理解的话:“仁者,人也。“
  
  夜色完全笼罩了平嘎村。石磨坊的轱辘还在风中摇晃,发出单调的吱呀声,像某种古老的诵经,为这片土地上的亡魂,也为一个迷失的武士。水上源藏掐灭烟头,站起身来,拍了拍军裤上的灰尘。明天,他依然是日本帝国陆军的少将,依然要执行那些让他厌恶的命令。但在内心深处,某个坚硬的东西已经碎裂了,而裂缝中透出的光,虽然微弱,却再也无法被掩盖。
  
  他回想起自己呈交上书面报告后,忍不住口头表达对屡次扫荡造成兵员损失的担忧,提议扫荡战应适可而止,保存实力,等待时机再与中国军队主力对战,结果遭到了意料之中的洗刷。
  
  这个洗刷来得有些奇特。
  
  当他话都还未说完,右侧客座席上一个垂头饮茶的人,突然抬首阴阳怪气冲水上源藏道:“水上少将,你这是怕死吗?”
  
  对一个信奉武士道精神的军官而言,被人指责怕死,无疑是最大的侮辱。水上源藏怒火中烧,瞪视着讽刺自己的人。此人光头锃亮,戴着副黑色角质框眼镜,看似斯文,却难掩一脸的刻薄。
  
  这个人是他曾在关东军时期就相识的辻政信,所谓的“昭和三参谋”之一。听说他现在南京任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第三课课长,不知为何窜到这里来。
  
  水上源藏暼了眼辻政信肩上的大佐肩章,冷哼一声:“鄙人自关东、华北到滇西,大小战役无数,何从畏惧过。倒是辻大佐你。”他横了一眼辻政信再道,“想想诺门罕还有瓜达尔卡纳尔战役,多少大日本皇军因你而冤死。我若是你,早就切腹谢罪了!”
  
  水上源藏提及的诺门罕战役,正是由于辻政信担任关东军作战参谋时所引发,那是导致关东军损失重大的一场惨败。
  
  当年,辻政信先是借满蒙之争,唆使日军主动挑衅苏军,引发日苏在诺门罕开战,再擅自冒签长官命令,派日机轰炸苏军机场扩大战事。结果在苏联人强势打击下,日本陆军吃到史上最大的一次败仗。
  
  诺门罕之战让一贯骄狂的日军被苏军打出心理障碍,这场战役几乎耗尽关东军空军和装甲兵主力,大本营基本死了与苏联人再战之心。最终迫使日本放弃“北进”计划,转而采取“南进”策略,大规模侵略中国,作为肇事者辻政信也因此被贬,折腾了一圈才又重回到陆军。
  
  瓜岛战役则是辻政信军事生涯的另一个“污点”。太平洋战争爆发后,辻政信参与马来亚战役时来运转,获得提拔机会调往海军任职。然而,由于他协调上的重大失误,酿成大批日军被饿死惨剧,包括最精锐、开战以来从未失利的王牌第2师团也因他蒙受巨大损失。
  
  如此劣迹,加上不善为人,被同僚厌恶是自然而然的事。辻政信最终被海军驱逐,回到陆军辗转到中国派遣军司令部暂时容身。
  
  水上源藏这番专挑着痛处反讽,把一贯自负的辻政信惹火了。
  
  他呼地站起身,一把脱掉上衣,亮出半身伤疤道:“我这些伤痕,都是为天皇陛下、为大日本帝国大东亚共荣圈的梦想奋战留下的。”
  
  他指着水上源藏斥责:“水上少将,军中正是因为有你们这帮不思进取、苟且偷生之辈!帝国大业就是被你们这些伪武士拖累,你才是真正的恬不知耻!”
  
  “伪武士?”水上源藏冷笑一声反击,“辻大佐惯于篡改上级命令,生食战俘之肉,战败就只顾自己逃命,又算是何种武士?”
  
  水上源藏清楚辻政信胆大妄为的疯狂性格,以及其在马来亚战役中生吃英军战俘肝脏的变态行为。尽管自己也曾干过不少烧杀掳掠的事,但与辻政信吃过人肉的行为相比,可谓相形见绌。
  
  “八嘎!”辻政信无法忍受刺激,怒骂一声,抄起靠在身旁的军刀就想拔刀。
  
  “够了!吵什么吵!辻大佐也是为帝国为皇军殚精竭虑,今后你们不得再互相讥讽!”
  
  主座上的松山佑三站起身来,砰砰猛拍桌子喝止二人。
  
  水上源藏一愣,没想到自以为交情还算不错的松山佑三居然向着辻政信拉偏架。他其实不知道今天到司令部之前,松山佑三已被这个有所谓奇策纵横才能的辻政信给打动,故对辻政信颇为欣赏。
  
  见水上源藏脸色难看,一旁的参谋长川道高士雄和稀泥道:“水上少将,现今太平洋战事对皇军愈发不利。辻大佐为大日本帝国策划了一个能扭转乾坤的良计,即将到我方面军来任职。”
  
  他说着把辻政信那个计谋简单介绍完,再给水上源藏递了个眼色:“二位今后要通力合作,勿再起争执。”
  
  “两位若轻信此人的妄语,只怕将彻底走上绝路!”
  
  见两位长官均偏向辻政信,水上源藏愤然撂下这句话,面无表情地拂袖离去。
  
  返回平嘎后,回顾自全面侵华以来的种种行径,水上源藏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窒息感。他毕生信仰的武士道精神,已在烧杀抢掠中堕落。军方癫狂的战争贩子们裹挟着野心勃勃的君主——天皇裕仁,正把大和民族一步步推向深渊。他既无法抗拒,也摆脱不了这无尽的绝望,沮丧地将头埋在膝盖上。
  
  等再抬头时,天幕已化作了暗蓝色,四野一片昏暗。
  
  什么成就大日本帝国的梦想,什么旭日旗插满大东亚的霸业,水上源藏心底冷嗤一声。相信辻政信这疯子的鼓吹煽动,到头来不过都只会是代价高昂的痴梦一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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