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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围城之战(38)一团乱麻

第五章 围城之战(38)一团乱麻 (第2/2页)
  
  史迪威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,没有表态。他的脸像一尊石雕,没有任何表情泄露内心的想法。听完之后,他并没有对进攻战术以及人事做调整——那种调整意味着承认失败,意味着向蒙巴顿和蒋介石示弱,意味着打乱他精心维持的政治平衡。只是让麦卡蒙把150团和42团两个营也调派进来协助进攻,维持现有攻势,步步攻坚,从日军四块阵地找到薄弱处予以突破。这是一种官僚主义的、近乎敷衍的指令,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空转。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史迪威不急于取胜,他在等待,在等待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时机。
  
  接着史迪威安抚众将。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,像一块被流水打磨的石头,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重量。尤其告诉亨特,他会尽快增派援兵——那是空头支票,所有人都知道驼峰航线的运力已经饱和——但加拉哈德团只能先把重伤病员换下来,不能全都轮替休整。亨特的脸抽搐了一下,像被针扎了一下,但他没有反驳,只是点了点头,眼中的光芒暗淡下去。安抚完亨特,又再给胡素和潘裕昆通报国内战局不妙——洛阳失守、长沙危急、豫中溃败——勉励他们要努力的话。那些话像一种仪式性的祷告,空洞而必需,像战前对士兵的训话,像葬礼上的悼词。胡素和潘裕昆对视一眼,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——他们在国内的亲人、他们的部队、他们的国家,此刻正承受着比密支那更惨烈的灾难。
  
  正交谈着,杨孟东前来报告。杨孟东是史迪威的副官,一个三十来岁的华裔军官,精明干练,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刻出现。由于天气原因今天不能再飞回沙杜查——雨势加大,云层低到触地,能见度不足百米——得留宿密支那。史迪威点了点头,脸上没有任何不悦。他知道,这是命运的安排,是上天强迫他在这片战场上多停留一夜,多看一眼那些他不愿看见却必须看见的东西。
  
  用完晚餐,晚餐是压缩饼干、罐头牛肉和速溶咖啡,在指挥所的一角匆匆解决。史迪威便去巡视了泡在战壕中的前线各部队。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中,靴底每一次抬起都带起一团黏稠的泥浆。战壕里的士兵们挤在积水的散兵坑中,雨水顺着钢盔的边缘流进衣领,在皮肤上划出冰冷的轨迹。他们抬起头,看见将军的身影在雨雾中浮现,像一尊从神话中走出的幽灵。史迪威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,只是蹲下来,和一个年轻的士兵握了握手,那士兵的手冰冷而颤抖;他拍了拍一个老兵的肩膀,那老兵的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疲惫。他的巡视像一种苦行,一种自我惩罚,一种对战争代价的亲身丈量。
  
  再去西格雷夫那里探望伤员。野战医院里弥漫着碘酒、腐肉和消毒水的混合气息,伤员的**声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悲歌。有的士兵缺了胳膊,断肢处缠着渗血的绷带;有的腹部被弹片撕开,肠子露在外面,被纱布勉强盖住;有的眼睛被炸瞎,空洞的眼眶对着天花板,嘴里喃喃地呼唤着母亲的名字。史迪威悉心安慰和鼓励了大家一番,他的声音温柔得近乎牧师在临终床前念诵经文。他握住一个伤员的手,那手因为高烧而滚烫;他为另一个伤员掖了掖被角,那被角因为潮湿而散发着霉味。这些动作像一种表演,一种政治秀,但他内心的某一部分确实被触动了——那种触动像一根细针,刺入他坚硬的外壳,带来一阵短暂而尖锐的疼痛。
  
  回来后,史迪威照例记完日记。那是他多年的习惯,用那支派克钢笔在皮面笔记本上记录下每一天的所思所想。今天的日记很短,只有几行字,字迹潦草而急促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匆忙写下的遗书。再躺上行军床,那张床是用木板和弹药箱拼凑的,铺着一张薄薄的毯子,毯子因为潮湿而散发着霉味。入夜后雨一直在下,打在油布帐篷顶上啪啪作响,像无数只小手在同时拍打鼓面。远处的炮声稀疏下来,偶尔传来几声枪响,像垂死者的最后挣扎。
  
  他双手枕着头,奔波一天已很疲惫,但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,在黑暗中狂奔。听着雨声和前线不时还传来的零星枪声,脑海中回想起方才在野战医院目睹的种种,难以入眠。那些残缺的身体、那些空洞的眼神、那些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渴望,像幻灯片一样在他眼前循环播放。野战医院不比利多的后方总医院——那里有着洁白的墙壁、充足的药品、专业的护士和相对舒适的环境——这里只有泥泞、鲜血、腐烂和绝望。虽说慈不掌兵,但面对那些连床位都无法保障的伤残士兵,只有铁石心肠的人才会无动于衷。他史迪威不是那种人,这个并不完美的计划难免要付出这些额外代价——那些代价是数字,是统计表上的百分比,但此刻却变成了具体的、有血有肉的生命,在他面前**、哭泣、死去。
  
  为了赢得最后胜利,就必须硬起心肠坚持下去。他在黑暗中对自己说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直到让自己获得占据主动权更多的一点百分比,将来才能去彻底改变这一切。那个“将来“是模糊的、遥远的,像地平线尽头的曙光,可望而不可即。但他必须相信它,必须为了它而忍受此刻的一切——忍受麦卡蒙的无能、忍受蒋介石的掣肘、忍受蒙巴顿的算计、忍受这些年轻生命的消逝。因为如果他现在放弃,所有这些牺牲都将变得毫无意义,像投入深渊的石子,连回声都听不到。
  
  另外今天巡视下来他觉察出麦卡蒙对中国军队毫无信心。那种不信任是写在脸上的——麦卡蒙在汇报时刻意回避中国部队的战果,在分配任务时将最危险的位置留给中国人,在言语间流露出对“那些黄皮肤士兵“的轻蔑。加上麦卡蒙指挥水准确实也不怎么样,空有亨特、麦基这些不乏勇气与经验的美方优秀军官,完全没发挥出劫掠者应有的作用。亨特是个天生的突击队长,麦基是个冷静的阵地战专家,但在麦卡蒙的指挥下,他们像两匹被拴在同一辆破车上的骏马,有力使不出,有智无处施。虽然这对延缓进攻有利——麦卡蒙的僵化客观上符合史迪威“拖延“的战略意图——但放任下去也会加大风险,万一日军发起大规模反击,前线崩溃,所有的政治算计都将化为泡影。看来得考虑另做调整才行,但做什么调整、何时调整、如何在不暴露真实意图的前提下调整,这些都是需要深思熟虑的难题。
  
  想到这,醋乔长叹了一口气。那叹息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重,像一块石头落入深井,连回声都带着一种疲惫的共鸣。他侧身闭上眼,努力让自己尽快入睡。身体像一台过度运转的机器,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抗议的声响,但意志像一根绷紧的弦,强迫着这台机器继续运转。雨声渐大,像一首无尽的催眠曲,又像一种永恒的哀悼。在雨声和枪声的交织中,史迪威终于滑入了浅薄的睡眠,他的眉头即使在梦中也紧紧皱着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而在他的梦境深处,密支那的稻田、洛阳的城墙、长沙的街道、驼峰航线的冰川,所有这一切交织成一幅巨大的、血腥的拼图,每一块碎片上都写着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:这一切,值得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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