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城 (第1/2页)
长城比他想象的更长。
不是长——是沉重。
从临川一路北上,他用了三个月才走到长城的东段。沿途的每一段城墙都是用夯土和碎石筑成的,每隔一段就有一座烽火台,像一根根粗壮的骨节,撑在山脉的脊背上。城墙沿着山脊蜿蜒,从东边的海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黄土高原,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趴在北方的天际线上。
但他看到的不是壮观,而是代价。
第一段城墙的根基下裸露着白骨。
那是在一处被雨水冲毁的缺口旁。夯土的断面像一堵切开的蛋糕,层层叠叠的土层之间,夹杂着发黄的骨头——有的是完整的骷髅,空洞的眼眶朝向天空,下颌骨大张着,像是在发出最后一声无人听见的呼喊;有的只是散落的碎骨和几颗牙齿,嵌在泥土里,像是大地长出来的石头。还有一截脊椎骨,每一节椎骨之间都嵌着一层黑色的腐殖质,像是被泥土一点点填满了那些本该属于活人的空隙。
隰衡蹲下身,用手指轻轻拂去骨头表面的泥土。一根胫骨,断面粗糙,是被重物砸断的。旁边还有一小片织物残骸,颜色早已褪尽,只剩下几缕纤维顽固地附在骨头上。那是麻布的纤维——民夫穿的衣裳。他拿起那只骷髅,在手里翻了翻。颅骨的右太阳穴处有一个凹陷——是被钝器击打造成的。这不是累死,是被打死的。
那些是修城时死去的民夫。他们的尸体被直接填进了城墙的基座里,和泥土、碎石搅拌在一起,成了城墙的一部分。
他站起来,沿着城墙走了一段。每隔几十步就能看到类似的痕迹——一处塌陷露出的头骨、一段排水沟旁散落的手指骨、烽火台基石缝隙间露出的一截肋骨。有一处城墙的夯土层中,密密麻麻地嵌着十几根肋骨,排列得整整齐齐,像是一排栅栏。他盯着那些肋骨看了很久,数了数——十四根。那是一个半人。
他没有数完。数不过来。
隰衡在路上遇到过一个守边的老兵。老兵在一座烽火台里驻守,那烽火台孤零零地立在一处山口旁,四面都是光秃秃的黄土坡。烽火台里的陈设简陋到了极点——一张木板床,一个灶台,半袋粟米,一把缺了口的陶壶。墙上挂着一张弓和几支箭,箭羽已经秃了。老兵在这里守了三十多年,从一个年轻人守成了白发翁。
"你不回去?"隰衡问他。
"回去做什么?家里没人了。"老兵递给他一壶浊酒。壶是粗陶的,壶口有一道豁口,用布条缠着。"都死了。媳妇病死的,儿子征去打匈奴没回来。连邻居都搬走了,村子都荒了。前年回去看了一眼,房顶塌了,院子里长了半人高的蒿草。"
隰衡接过酒喝了一口。酒很烈,辣得嗓子发疼,一股热流从喉咙直灌到胃里。
"你呢?"老兵打量着他。"一个年轻人,跑这荒凉地方来做什么?看风景?"
"看看。"
"看什么?"
"看看这条墙。"
老兵哼了一声,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,像干裂的河床。"看什么看。都是人命堆出来的。你们读书人喜欢看壮观,我看到的只有坟。"
他指了指城墙的方向。"你知道这一段墙是谁修的吗?三十年前征了五万人来修。那会儿我还是个民夫,二十出头,胳膊比你粗两倍。"他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一件很远的事。"修了三年。三年里,死的、逃的、被打死的、累死的、病死的、冻死的——修完还剩两万。剩下的三万人——"
他没有说完,只是举起酒壶灌了一口。
隰衡沉默了。
他在心里算了一下。五万人,三年,死了三万。平均每年死一万。每天死三十个人。每筑成一丈城墙,就有一条命填进去。他想起长平之战——四十万降卒被坑杀。想起咸阳的焚书——几百年的典籍化为灰烬。巫逐说得对,天下是用人命堆出来的。但巫逐永远不会站在这些白骨前面,闻到腐土里渗出的那股甜味——那是骨头分解后特有的气味,甜得让人作呕。
"你还年轻。"老兵忽然说,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。"别在这里久待。这地方吃人。不是匈奴吃你,是这条墙吃你。你待久了,看多了那些骨头,心里就空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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