选择 (第1/2页)
隰衡在酒肆里坐了三天。
不是发呆——是在和自己较量。他脑中有两个声音在反复辩论,一个说继续旁观,一个说该伸手了。这两个声音此消彼长,从白天吵到黑夜,又从黑夜吵到天明,始终不分胜负。
酒肆的老板起初还过来招呼他,问他要不要添酒加菜。到第二天就不管了,以为他是个落魄的游士,习惯了。到第三天,老板甚至会在他桌角放一碗热汤,不发一言。角落那几个老兵换了一拨人,新来的是几个赶路的商客,操着南方的口音,议论着粮价和丝绸。
庄周的话在他脑中翻来覆去,像是一枚被反复抛掷的铜钱。
巫逐在收集寿元之种。如果让他集齐十二颗,"合则变"——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。但"变"这个字本身就足够可怕。隰衡活了四百多年,深知任何打破现有规则的力量都不会是温和的。他见过太多"变"——王朝更迭是变,制度崩毁是变,人心翻转也是变。每一次变都裹挟着无数人的生死。
他反复回忆荀伯安留下的竹简上的文字。"丑位之种,十二其一,佩在则寿,离则朽。"这意味着寿元之种和玉佩是一体的——玉佩是种子的容器,也是种子的枷锁。如果巫逐集齐十二颗,把十二个容器合在一起……
他闭目沉思。巫逐从秦国的客卿到如今的幕后黑手,每一步都在扩大控制的版图。最初是一个国家,然后是天下,现在是超越凡人的力量。这条路的终点是什么?他不敢想。
"合则变。"
隰衡不敢往下想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巫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掌控。他操控政治、操控战争、操控信息——现在他要操控寿元之种。如果让他成功,他拥有的将不只是权力,而是超越凡人的力量。
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,再加上超越凡人的力量——那会是什么?隰衡想到了秦朝——一个凡人皇帝就能焚书坑儒、统一文字度量衡。如果那个人获得了超越凡人的力量,整个天下在他眼中会是什么?恐怕连棋子都不如,不过是棋盘上的灰尘。
隰衡第一次认真地问自己:也许"只记录不干预"不够了。
四百多年来,他一直做一个旁观者。他记录了焚书、记录了战争、记录了无数人的生死。但他从未主动去阻止过什么。他把自己藏在"记录者"这个身份后面,像一堵透明的墙——看得见一切,但不碰触一切。
荀伯安死了。他记录了。凌骁死了。他记录了。那些被他记录下来的人,没有一个是因为他的干预而活下来的。
记录有用吗?
如果记录不能阻止悲剧,那记录的意义是什么?
他在第二天的夜里,把两枚玉佩拿出来,放在面前的矮案上。黑色的丑位,青白的寅位。烛火在玉佩的表面跳动,像是两颗微弱的心脏。他想起庄周说"逍遥不是自由,是逃避"——那他自己的记录,是不是也是一种逃避?躲进竹简里,躲进墨迹里,躲进那些已经死去的人的故事里——逃避活着的人的世界。
也许庄周说得对。也许他的记录,从根本上说,是一种自私。他记住那些人的名字、那些事的面貌,不是因为那些死去的人需要被记住——而是因为他自己害怕遗忘。
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。
因为他接着想到了另一件事:如果没有人记录,那些死去的人就真的消失了。
不是肉体的消失——肉体本来就会消失。是存在过的证据的消失。一个人活过、爱过、笑过、痛苦过——如果连最后的痕迹都没有留下,那他和从未存在过有什么区别?
记录不是为了留住死者。记录是为了证明他们存在过。
可是如果巫逐真的集齐了十二颗寿元之种,变成了一种超越凡人的存在——那他记录的一切,还有意义吗?一个能操控天下的人,可以随意篡改历史、抹去记忆。到那时候,他的竹简不过是些引火的柴薪。
但仅仅是记录,够吗?
他不想成为巫逐那样的"执棋者"。操控别人的命运——哪怕是好意——也是一条他不愿意走的路。他见过巫逐的做法——为了"更大的目标"牺牲具体的人。那种逻辑他无法接受。每一条被牺牲的"具体的人",曾经都是一个有名字、有面孔、有牵挂的活生生的人。凌骁有名字。荀伯安有名字。长城脚下那些白骨也有名字——只是没有人记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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