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:海边的稿纸 (第2/2页)
“继续当兵。”
“当到什么时候?”
“当到不想当为止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不想当?”
莱奥想了想。“也许永远想当。也许明天就不想。”
“你总是这样。没有计划。”
“计划没有用。计划赶不上变化。”
伊洛娜叹了口气。“你这个人,太难搞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喜欢。”
莱奥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握了握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但很软。
“伊洛娜,”他说,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“继续写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海。写飞机。写你。”
“我有什么好写的?”
“你不会说话。但你会等。等,比说难。”
莱奥看着她,笑了。他的笑容很小,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,但眼睛在笑。
“伊洛娜,”他说,“你留下来。”
“留下来干什么?”
“留下来写。写海,写飞机,写我。”
伊洛娜看着他,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不是月光,不是灯光,而是另一种光。
“好,”她说,“我留下来。”
九月底,伊洛娜收到了费舍尔的信。信上说,工厂主协会没有再起诉,但也没有放弃。他们换了一种方式——在报纸上发文章,骂她。说她是个“卖国贼”“犹太人的走狗”“帝国的蛀虫”。骂得很凶,但没人回应。因为读者已经知道了,她写的是真的。骂她的人,只是为了骂而骂。
费舍尔说:“你暂时不要回来。在这里写,寄回来。他们找不到你,就骂不到了。”
伊洛娜把信给莱奥看了。莱奥读完,把信纸折好,还给她。
“你难过吗?”他问。
“不难过。骂我的人,不是因为我写错了。是因为我写对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回去?”
“回去干什么?看他们骂我?在这里,有海,有飞机,有你。比回去好。”
莱奥点了点头。他转身走回营房,继续擦炮。
伊洛娜站在围墙上,看着海。海很蓝,蓝得有点假,像一幅画。她想起贝尔塔。贝尔塔没看过海。如果她活着,她会说:“海是蓝色的。但蓝不是它的颜色。蓝是它的沉默。”
她走回房间,铺开稿纸,继续写。
第三十八篇。她写的是骂她的人。她写道:“他们骂我。用最脏的字,用最毒的话。但他们不敢说我说的是假的。因为他们知道,我说的是真的。真的,骂不倒。”
她写完最后一句,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,天快黑了。路灯还没亮,但海面上有月光,银白色的,像一条路。
一条通往远方的路。
保罗的飞机飞到了九百米。
他把机翼的翼展加到了八米半,用更长的竹竿和更细的翼肋。蒙布换成了四层——底层是丝绸,第二层是薄纸,第三层是帆布,外层是绸布。四层缝在一起,用胶水粘在骨架上,绷得很紧,像一面鼓。他站在新飞机前面,敲了敲。咚咚咚,声音比以前更沉,像心跳。
他坐进座位,系好安全带。莱奥站在飞机后面,双手抵住机身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莱奥问。
“好了。”
莱奥用力一推。飞机滑了下去。风声呼啸,轮子在草地上飞溅起一片碎草。机头抬了起来,离开了地面。它飞过了八百五十米线,飞过了红旗,继续往前。九百米。落在地上,滑了一段,停了。
施密特跑过去,把红旗插在九百米的地方。“九百米!下次要飞一千米!”
保罗从座位上跳下来,走到飞机前面,用手抚摸着机翼。蒙布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,木骨架的形状清晰地透出来。
“科恩先生,九百米。”
雅各布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嗯。九百米。”
“还有一百米。”
“快了。”
“快了是多久?”
“也许一个月。也许两个月。但今年一定能。”
保罗看着海面。月光洒在海面上,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片。
“科恩先生,”他说,“您说,海的那一边,有人吗?”
“有。意大利人。”
“意大利人那边呢?”
“地中海人。”
“地中海人那边呢?”
“非洲人。”
“非洲人那边呢?”
“大西洋人。”
“大西洋人那边呢?”
“美洲人。”
“美洲人那边呢?”
“太平洋人。”
“太平洋人那边呢?”
“亚洲人。”
“亚洲人那边呢?”
“欧洲人。你出发的地方。”
保罗笑了。“您跟莱奥叔叔说的一样。”
“因为我们都是大人。大人看海,都看到同样的地方。”
保罗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和胶水渍,指甲缝里嵌着木屑。
“科恩先生,”他说,“等我飞到一千米,您开咖啡馆。伊洛娜姐姐写文章。莱奥叔叔守炮台。施密特叔叔种玉米。马蒂奇军士长种土豆。我妈种番茄。安娜姑姑种豆角。每个人都在种东西。种地,种飞机,种文章,种咖啡。”
雅各布看着他,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不是月光,不是灯光,而是另一种光。
“保罗,”他说,“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农民。”
“我不是农民。我是造飞机的。”
“造飞机的人,也是农民。飞机是种子。你种下去,它长出来。飞上天。”
保罗想了想。“对。飞机是种子。我种下去,它长出来。飞上天。”
他伸出手。雅各布握住了。
两只手,一大一小,一粗糙一光滑,但同样有力。
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味和鱼腥味。
秋天快到了。
一千米,快到了。
咖啡馆,快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