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 梦归 (第1/2页)
林川是在批阅简牍时睡着的。案上摊着京地改县治的章程,笔握在手里,墨迹在“减赋三成”最后一个字上洇开了一小团墨斑。子服轻手轻脚把笔抽走,披了件氅衣在他肩上,吹灭油灯退了出去。
他在梦里推开了一扇门。门后是一间朝南的卧室,窗户开着,窗台上晾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。阳光从纱窗透进来,落在木地板上画成一格一格的淡金色。床头柜上搁着半杯凉透了的白开水,水里泡着一片干柠檬,水面浮着极细的灰尘。墙上钉着一排木质相框,最中间那张是他中学时和母亲的合照,母亲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针织衫,头发还没白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他站在卧室门口没有动,听见厨房里有水龙头开着的声音,哗哗地响。他循着声音走到厨房门口,看见母亲背对着他站在水槽边洗菜,水龙头拧到了最大,水花溅在洗菜盆里碎成细密的白沫。灶台上炖着一锅汤,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玻璃锅盖上凝满了水珠。母亲没有回头,只是关了水龙头把洗好的青菜沥在竹篮里。她甩了甩手上的水,在围裙上擦了两把,一边搅汤一边头也不回地问他怎么今天舍得回来了,语气淡得像他不过是下楼取了个快递。
他说他走了很远的路。母亲说多远,他说两千多年。母亲把汤勺搁在锅沿上转过身来。她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比他记忆中深得多。她把手在围裙上又蹭了蹭,说两千多年确实有点远,坐高铁也得坐一阵子。她说高铁坐不了,得骑马。母亲笑了,说骑马也行,骑的什么马,他说青骢马。
母亲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,盛了两碗汤。一碗推给他,一碗放在自己面前。她拉出餐桌前的椅子坐下来,说青骢马跑得快还是枣红马跑得快。他说青骢马,枣红马耐力好但腿短。母亲点了点头,端起汤碗吹了吹气,忽然问他叔段走了之后新郑那边安稳了没有。林川的汤勺停在半空,问她怎么知道叔段。母亲喝了一口汤,用筷子夹起一块萝卜,语气还是那么淡——她看了他写的那些东西,不止看了,还在网上搜了搜资料,有个叫左丘明的人写他和叔段打仗写了好几页,不过写得太简略了,很多事没写清楚。她一直想问问他,又怕他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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