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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0章 引起天下各地士子热议的孔家衍圣公被废

第120章 引起天下各地士子热议的孔家衍圣公被废 (第2/2页)
  
  “你们说……孔夫子要是真的在天有灵,看到自己的后裔成了那个样子,他会怎么想?”
  
  他面前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生员摇了摇头,像是要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:“孔夫子是圣贤,圣贤怎么会教出那样的子孙?”
  
  “那是孔家子弟自己走歪了路,不能怪到孔夫子头上。”
  
  “可他们姓孔。”灰布直裰的士子放下竹叶,“他们姓孔,就是孔夫子的血脉后裔。”
  
  “血脉后裔干出这种事来,孔夫子本人能脱得了干系?”
  
  “那些百姓抱着《论语》跳下去,就是在问这个问题。陛下回答不了,我们也回答不了。”
  
  竹林里安静了片刻,只有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。
  
  过了好一会儿,月白色长衫的生员才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:“那你说,孔夫子该不该因为子孙犯错,就被牵连?”
  
  灰布直裰的士子想了想,然后缓缓说道:“孔夫子本人不会因为子孙犯错就被牵连,但衍圣公这个爵位会——因为衍圣公本身就是‘因为子孙是孔子的后代’才存在的。”
  
  “如果孔家子弟不配当孔子的代表,那这个爵位就不该再存在。”
  
  又有一个士子接话道:“皇帝是把衍圣公爵位废了,可告示上也写了,孔圣祭祀归入国家祀典,与其他先贤一同祭祀。”
  
  “孔夫子还是那个孔夫子,只是不再由孔家专祀了。”
  
  “可其他先贤……”月白色长衫的士子声音有些发紧,“周公、孟子、朱熹,谁能比得上孔夫子?把孔夫子和他们放在一起祭祀,这不是贬低了孔夫子吗?”
  
  “孔夫子不会在意自己是被单独祭祀还是和大家一起祭祀。”灰布直裰的士子摇头道,“孔夫子若真在天有灵,他在意的只会是圣人之道是否得到了传承,而不是自己享不享独祀。”
  
  那话语在竹林间回荡了一下,像是被风接住了,带向了更深处的林间。
  
  白鹿洞书院的议论,一直持续到六月底。
  
  与此同时,在杭州府学的明伦堂里,另一场争论也正在进行。
  
  杭州府学生员们已经听说了京城和各地士子的争论,有士子在讨论孔家子弟该不该被连坐,也有人在讨论衍圣公被废之后孔圣祭祀该怎么办,但明伦堂里的争论焦点却在另一个方向上。
  
  一个年轻的杭州士子站在明伦堂的讲台前面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:“我在想——我们崇拜的到底是孔圣之道,还是衍圣公这个名头?”
  
  “衍圣公府是衍圣公府,圣人之道是圣人之道,这是两回事,不能混为一谈。”
  
  底下立刻有士子回应:“可衍圣公是圣人的嫡脉后裔,代表的就是圣人之道!”
  
  那年轻的杭州士子丝毫不退让:“代表?孔家子弟连《论语》都背不齐,怎么代表圣人之道?”
  
  “圣人之道是要靠读书、靠修身、靠践行的,不是靠一个世袭的爵位就能代表的。”
  
  底下又有反驳的声音:“就算衍圣公本人学问不精,可衍圣公府存着孔家的典籍、传承着孔家的祭祀,这总不是假的吧?”
  
  年轻士子反问道:“那些典籍是孔家编的,还是天下读书人共同编的?”
  
  “《论语》是孔夫子弟子们记录的,《孟子》是孟子本人和弟子们写的,哪一本是衍圣公府独自保存下来的?”
  
  “天下书院、国子监、府学里都有,又不是只存于衍圣公府。”
  
  “至于祭祀,朝廷收回统一祭祀,难道就比孔家祭祀差吗?”
  
  底下那反驳的士子沉默了片刻,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应。
  
  旁边另一个士子站起来,声音里带着一种更深的思考:“我在想另一个问题——如果孔家子弟真的心性纯良、品德上佳,那他们为什么不阻止那些作恶的族人?”
  
  “如果整个孔家都只是看着孔家子弟作恶而不作为,那他们本身就都有错。”
  
  这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。明伦堂里安静了一下,像是所有人都在咀嚼那句话的分量,然后议论声又升了起来,比方才更加密集。
  
  有人说“放纵本身就是一种罪过”。
  
  有人说“作为衍圣公府的子弟,看到自家子弟欺男霸女而不制止,那就是默许,默许就是同谋”。
  
  有人说“孔家子弟能把曲阜搞成那个样子,不可能只是一小部分人在作恶,如果多数人是好的,那些作恶的早就被压下去了。没有压下去,就是因为多数人也好不到哪里去。”
  
  各种各样的声音在明伦堂里此起彼伏,像是潮水一样涨了又落,落了又涨。
  
  而在这股争论的浪潮中,一些原本坚定的士子也开始动摇。
  
  杭州府学里一个平日里以“尊孔”著称的年长士子,一直没有参加那些争论。
  
  他只是坐在角落里,听着那些年轻人们你来我往地争吵着,一直沉默着。
  
  到了六月末的一天夜里,他在自己书房里写了一封信,信的收信人是他远在福建的同窗。
  
  他在信中写道:“孔夫子的道理是好的,但孔家不代表孔夫子。衍圣公府存在了几百年,享受了几百年的尊崇,也该到结束的时候了。”
  
  “那些抱着《论语》跳下去的人,他们不是在反对孔夫子,他们是在反对那个把孔夫子当成护身符的家族。这两者,本就不该混为一谈。”
  
  他把信折好,封上口,第二天一早交给了驿卒。
  
  那封信被放进公文袋里,随着驿马南行的步伐,在一阵尘土飞扬中,和其他信件一起向着远方的道路出发了。
  
  而在更南方的湖广,岳麓书院的生员们也正在经历着类似的争论。
  
  到了七月初,岳麓书院里已经形成了几种不同的声音,它们之间互相激荡着,像是两条方向不同的河流在这个夏天交汇在一起,带着各自的泥沙和奔流,冲击着那些坚固的堤坝。
  
  有人说孔家子弟有错,该罚,但罚得太重了,不该连坐。
  
  立刻有人反驳说那些孔家子弟在曲阜作恶不是一天两天了,是整个家族的系统性作恶,不是一两个败类的问题,是整个家族都有问题。
  
  连坐不是冤枉,是对一个已经腐烂了的家族进行清算。
  
  也有人在讨论那十二个字“礼、义、廉、耻、忠、孝、仁、爱、信、和、平”。
  
  有人说皇帝说得对,孔圣之道就是这十二个字,而孔家一条都没做到。
  
  如果他们一条都没做到,那衍圣公这个爵位当然该废。
  
  也有人反驳说那十二个字太理想化了,天下哪有家族能全部做到?皇帝是在用完美的标准来苛求一个家族。
  
  这种争论在七月中旬的时候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,岳麓书院里的争论焦点,也从“该不该废”转到了“废了之后怎么办”。
  
  那场争论是在岳麓书院大成殿前面的空地上进行的,那里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,树冠遮天蔽日,夏天的时候是生员们纳凉、论学的好地方。
  
  一个年轻的士子靠着银杏树,对周围的同伴说:“衍圣公爵位被废了,孔家被赶出曲阜了,但孔圣之道还在。”
  
  “皇帝说了,祭祀归入国家祀典,与其他先贤一同祭祀。这不是在否定孔夫子,是在把孔夫子从孔家那里拿回来,还给天下读书人。”
  
  他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子点了点头:“对,我以前也觉得衍圣公就是圣人之道的代表,可现在想想,圣人之道怎么能用一个世袭的爵位来代表呢?”
  
  “一个人的品德和学问是可以世袭的吗?孔子的后人就一定懂孔子吗?看看曲阜那些孔家子弟就知道了——不懂。他们不但不懂,还借着祖上的名头去作恶。”
  
  “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,”靠着银杏树的年轻士子又道,“‘圣人之后,要是不学圣人之道,那和寻常人也没什么区别。’我以前还不服气,觉得圣人之后就算不学也比别人高一等。”
  
  “现在想想,我爹说得对。圣人之后不学圣人,那还有什么可骄傲的?”
  
  银杏树下那些话语,被夏日的风带着,飘过了岳麓书院的围墙。
  
  七月底的时候,消息传到了两广。广州府学里,争论也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月。
  
  广州府学比其他地方的府学更靠近海,这里的士子们对海上贸易并不陌生,对朝廷的海禁政策、以及对下西洋重启的消息也在关注着。
  
  衍圣公被废的消息传来时,广州府学里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。
  
  八月初的一个午后,广州府学的一间讲堂里,几个士子正在争论。
  
  他们刚刚从一份抄录的邸报上读到皇帝在大朝会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孔夫子的教化之功,只在春秋。春秋之后的教化之功,是历代以来所有默默教化天下万民的儒家士子之功。”
  
  一个穿着石青色绸袍的年轻士子把那份抄录的邸报放在桌上,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震动:“陛下说得对……孔夫子是万世师表。”
  
  “但孔夫子之后,真正把圣人之道传承下来的,是那些默默无闻的教书先生,是在乡间开馆授徒的穷秀才,是在书院里讲学一辈子的山长。”
  
  “他们才是真正的圣人之道的传承者。衍圣公府只是一个空架子,一个被历代供养起来的空架子。”
  
  “可没有孔夫子,哪来的这些教书先生?”旁边一个士子皱着眉头问。
  
  石青色绸袍的士子回答:“没有孔夫子,当然不会有儒家。”
  
  “但有了孔夫子之后,儒家的传承就不只是靠孔家了。”
  
  “衍圣公府把孔夫子变成了自己的私有财产,好像只有姓孔的才有资格解释圣人之道。这不合理,圣人之道是天下人的,不是一家的私产。”
  
  那皱着眉头反驳的士子想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,像是一个压在心里很久的结,终于被解开了一道口子。
  
  到了八月中旬,争论的声浪从广州继续南行,一直飘到了雷州半岛。
  
  雷州府学里只有寥寥三十来个生员,但讨论起衍圣公被废这件事时,那股认真劲儿不比任何大府的学生少。
  
  他们围坐在学堂里,点着油灯,把那几份抄录的告示看了一遍又一遍,然后各自说着自己的看法。
  
  有个生员说:“衍圣公被废了,我虽然觉得有些可惜,但仔细想想,这也是迟早的事。孔家子弟在曲阜干出那种事来,不废他们,天下人都不答应。”
  
  另一个生员说:“可我总觉得,孔夫子那么大的功德,他的子孙享受一些优待也是应该的。就算有几个败类,也不能全盘否定。”
  
  又有一个生员说:“但皇帝没有全盘否定孔夫子啊,告示上写了,孔圣祭祀归入国家祀典,和其他先贤一起祭祀。孔夫子还是孔夫子,只是孔家不再是孔夫子的专属代表了。”
  
  雷州府学里的讨论没有大府书院那么激烈,但那些话语的分量却一点不轻,像是从南方的海岸线吹过来的风,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方的消息。
  
  而与此同时,在更内陆的广西桂林,府学的士子们则在讨论着衍圣公被废之后会不会有人重新扶持孔家。
  
  有人说会,孔家毕竟根深叶茂,说不定过几年又有人上疏请复衍圣公爵位。
  
  有人说不会,皇帝已经把衍圣公的爵位废了,还把孔家子弟赶出了曲阜,这是要断孔家的根,不会再给他们翻身的机会。
  
  也有人说,孔家就算没有了衍圣公的爵位,也还可以做个普通家族,只要他们老老实实的,未必没有重振的可能。
  
  桂林府学的院子里飘着桂花的香气,那香气浓得化不开,和那些争论声混在一起,在八月的暮色里飘荡了很久。
  
  从顺天府学到雷州府学,从白鹿洞到岳麓书院,从杭州到广州,那些争论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溪流,从各自的山谷里出发,在山脚下汇成更大的河流,然后一路奔涌,带着泥沙和浪花,冲刷着两岸的土地。
  
  有人坚定地站在皇帝那边,认为衍圣公被废是孔家自作自受。
  
  有人替孔家感到惋惜,觉得不该因为一部分人的错就废了整个家族。
  
  有人在思考衍圣公这个爵位本身的意义,觉得它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。
  
  有人在担心孔圣祭祀被归入国家祀典之后,孔夫子的地位会被降低。
  
  但在那些争论声中,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正在慢慢浮现出来。
  
  这个声音在不同的府学、书院、学舍里以不同的方式被说出来,有时候是在激烈的争论之后,一个士子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的那句话。
  
  有时候是在争论的间隙,有人低声自言自语般说出的一句话。
  
  有时候是在一封写给远方同窗的信里,被安静地写在纸上的那一句。
  
  那句话是:“孔夫子还是孔夫子,衍圣公不再是衍圣公了。”
  
  像是在说,那顶被戴了几百年的帽子终于被摘了下来,而帽子下面的人,终于要开始用自己的脸来面对这个世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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